重庆

那双站不稳的脚 是乡亲稳稳的“靠山”

2026/01/26 11:13 来源:重庆日报 阅读:1.7万

清晨7点,大足区国梁镇在薄雾中苏醒。卫生院中医馆的诊室灯已亮起。

李秋甫坐在电动轮椅上,缓缓从宿舍移向50余米开外的诊室。他的双腿因截瘫痿软,行动全靠轮椅与拐杖,但这并未阻挡他八年如一日地早到。诊室抽屉里,常年备着一叠零钱——不多,约摸两百元,是专门为忘带钱或手头紧的老年患者准备的。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拄拐查房了解病人情况。记者 齐岚森 摄

“李医生,你来了啊!”门口已有老人等候,背着背篼,眼神亲切如见家人。

2025年12月24日晚,在重庆师范大学校友会堂,“重庆好青年”称号授予了这位拄拐的年轻乡镇医生。

从曾经四处求医的病人,到守护乡野的“拄拐医生”,他用双拐走出了一条逆流而上的青春之路。

命运骤变,他在病痛中攥紧笔杆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拄拐查房了解病人情况。记者 齐岚森 摄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下班回到宿舍后看书充电已成为习惯。记者 齐岚森 摄

李秋甫的故乡在黔江。从小,他就对医学充满向往。“喜欢看医学类节目,觉得医生能救人,特别帅。”这个朴素的梦想,支撑着他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路领先,顺利考入黔江民族中学校实验班。

变化发生在初二。

先是走路渐渐呈“内八字”,蹲厕变得吃力,之后连爬楼梯双腿也发软,像踩在棉花上。父母察觉不对,带他远赴北京求医。专家诊室里,母亲故意将他支开,交谈后又悄悄藏起病历。但从父母一夜未眠的红眼圈,和那些压低嗓音、避着他的叹息里,懵懂的男孩读懂了那份沉重的不祥。

从北京回来后,腿脚的不听使唤并未停下。起初只是微微的“内八”,渐渐发展为走路时膝盖不由自主地向内扣,步态摇晃。上下楼梯需要紧紧抓住扶手,一步一步地挪。在校园里,他无法再和同学们追逐奔跑;课间上厕所,成了需要精密计算时间和体力的艰难行程。他清晰感觉到,身体里某根连接力量的弦,正在一根根崩断。

正是这无法掩饰的、越来越奇怪的走路姿势,将他暴露在周遭的目光下。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能感到一些视线悄然跟随,夹杂着好奇与探究。终于有一次,几位坐在街边闲聊的老婆婆,目光掠过他费力前行的身影,摇着头低声叹息:“唉,你看那娃儿,年纪轻轻的,脚咋就成那样了……可惜了。”声音不大,却如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少年敏感的心里。

高一,李秋甫确诊截瘫。这是一种进行性神经功能障碍,现代医学尚无根治之法。

仿佛一夜之间,天地变色。

然而这个少年没有倒下。高中几年,他摔过、骨裂过,双脚逐渐变形,但课业从未落下。同学扶他上下楼,帮他打饭,温暖悄然包裹着他。“没时间自暴自弃,只想证明——就算残疾,我也能走出一条路。”

然而,母亲依然偷偷为他铺“后路”:买保险、存钱,说“以后实在不行,买个门面做点小生意,总不会饿死”。

李秋甫却摇头,语气坚定:“我从没想过要靠别人生活,也不会被饿死!”

2011年高考,他以优异成绩考入重庆医科大学中医学专业。填报志愿时,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招生老师诚恳建议:“很多医学专业需要长时间站立,你更适合中医。”

于是,他在专业填报栏里郑重写下:中医学。

既然站不起来,那就坐着把脉、开方,一样能做医生。

大学生涯,一辆自行车与六个人的约定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耐心的为病人讲解用药注意事项。记者 齐岚森 摄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耐心的为病人看病。记者 齐岚森 摄

大学校园坡多路长,对李秋甫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但他从未独行。

开学不久,同寝室的另外五位男生便默默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天轮流用自行车载他去上课。那辆旧自行车的后座,成了他在校园里最稳的“腿”,也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这一载,就是整整四年。从寝室到教室,从图书馆到食堂,同学的肩膀和车轮,托起了他摇摇晃晃的求学路。

所以,他格外珍惜学习机会。

中医理论深奥,他就把《黄帝内经》《伤寒论》拆成片段,抄在小卡片上,反复默诵。手法操作课,别人站着练推拿、针灸,他就坐在凳子上,对着模型一遍遍模拟指力与角度,常常练到手腕发酸、指尖发麻。

实习阶段,他先后辗转九龙坡、黔江等地的中医馆,跟随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坐诊。师父望舌苔、辨脉象时的凝神,开方时每一味药的精妙搭配,都让他深深着迷,也被中医的博大精深深深折服。他真切体会到:医者一双妙手,能点亮一个人的生活。这让他更加坚定,要学好这门技艺,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毕业后,身边同学大多选择留在中心城区的医院,或回到家乡。李秋甫却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报考乡镇卫生院。有朋友不解:“你的成绩跟韧劲,去个好点的地方没问题。”

他只是平静地说:“城市不缺我一个,但乡镇可能缺。”

2018年,他通过考核,来到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报到那天,他拄着双拐走进略显陈旧的院门,成为这里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位“拄拐医生”。

从宽敞的大学校园到宁静的乡镇卫生院,从被同学载着的后座到独自撑起的诊室,一段新的跋涉,就这样开始了。

山乡八年,一双拐杖撑起三万多次问诊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耐心的为病人看病。记者 齐岚森 摄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上下楼非常不便。记者 齐岚森 摄

国梁镇离城区远,卫生院条件简陋:设备缺、人手少,来看病的多是留守老人。

起初,李秋甫有些不适应——在大医院实习时检查设备齐全,这里却常常“凭经验断症”。但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老人听不懂医学术语,他就把医嘱“翻译”成大白话:

“血压高啷个办?”

“那就少吃点盐。”

“盐巴少了不好吃得嘛。”

“如果不少点盐,就只好多吃药咯。”

一句句朴实叮嘱,老人们听得进、记得住。

他发现,很多镇里的老人看病“怕花钱”“怕麻烦”,小病拖成大病。

一位老人骨折打了石膏,第四天就私自拆掉,说要赶着去打工。李秋甫又急又气,语气难得严厉:“你再这样,手就废了!挣那点钱,够以后治病吗?”

老人低下头,终于听话。

为让乡亲少跑路,他把复诊日期调整到赶集日,看病、买东西一趟搞定。

病房在二楼,他常需查房。坐电梯绕远,他就干脆拄拐上楼:双手撑拐,身体借力荡起,一步一阶,额头沁汗。同事劝他别这么拼,他笑笑:“没关系,这样快。”

慢慢的,“李医生”三个字在镇上传开了。

不仅本镇,连附近乡镇都有人专程来找他看病。赶场日,诊室门口常排起长队。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电动轮椅、拐杖是李秋甫出行的必备工具。记者 齐岚森 摄

八十多岁的周恩厚老人把李秋甫当亲孙子,还念叨着要给他介绍女朋友:“李医生这么好的人,该有个家了。”李秋甫总是笑着把话题岔开,心里却暖融融的——在这里,他早已不只是医生,更成了乡亲们信赖的亲人。

这样的信任,沉淀在日复一日的听诊、把脉、叮嘱之中。他记得许多老人的名字、病史、甚至家里的难处。他很少提起老人们对自己的褒奖,但每一次默默的认可,都化作他坚守的动力。

八年来,李秋甫累计接诊3.5万人次,义诊超百场,健康讲座二十余次。凭借精湛的医术和严谨的科研态度,2024年,他成为国梁镇卫生院医疗部负责人。

▲2026年1月13日,大足区国梁镇卫生院,李秋甫查房必须依靠拐杖才能站稳。记者 齐岚森 摄

抽屉里的零钱,垫出去近万元,他也从不记账。“很多老人经济紧张,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只管默默地做,不求被更多人看见。但那些润物无声的善行,如涓涓细流,终是汇成了乡亲们心中的那杆秤。

2025年,李秋甫先后获评“大足好人”“重庆好青年”称号。

有人问他:“后悔来乡镇吗?以你的能力,留在城市也许发展更好。”他摇头:“这里更需要我。”

如今,他依然每天早到诊室。荣誉没有改变他的生活轨迹,却让更多人看见——一副拐杖,能走出多么宽阔的路;一颗仁心,能照亮多么偏远的角落。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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