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晚，浙江省绍兴市尹桂芳大剧院里川腔悠扬，戏韵正浓。来此巡演的重庆市川剧院经典之作川剧《李亚仙》，已经进入到全剧尾声。

舞台上，著名川剧表演艺术家沈铁梅饰演的李亚仙孑然伫立，历经爱恨浮沉后，这片静默留白伴随余韵袅袅的唱腔，留给观众无限的思考与遐想。

大幕落下，灯光渐暗，观众席掌声雷动，至此，重庆市川剧院2026年秋“巴音蜀韵 共赴江南”沪甬越巡演收官。

这场川剧出川渝的“远征”，在上海、宁波、绍兴三座城市持续引发观演热潮。值得注意的是，本轮巡演每到一城，都能见到不少组团前来观剧的在校大学生。

▲组团观演的师生。受访者供图

作为一部已经问世近20年的“渝字号”舞台艺术精品，《李亚仙》能持续惊艳新生代“00后”观众、不断破圈，这让川剧工作者倍感自豪，同时也留下诸多思考。

近20年迭代生长

经典作品具有蓬勃生命力

古典中渗透着现代意识，现代中弥漫着古典神韵，川剧《李亚仙》是沈铁梅的代表作之一，于2007年首演。2011年，她即凭借该剧第三次获“梅花奖”，成为川剧史上首位也是迄今唯一一位“梅花大奖”得主。

▲剧照。演出方供图

问世近20年来，《李亚仙》在国内外累计演出百余场，圈粉无数，尤其受年轻观众追捧。

“历经近20年舞台打磨，《李亚仙》并未随着时光沉寂，反而不断打磨，常演常新，这本身就说明，经典作品具有蓬勃的生命力。”身为《李亚仙》的编剧，著名剧作家、戏剧理论家、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罗怀臻认为，对一个剧目来说，始终保有持续生长的现代性，能够让不同时代青年有所思考和启发，这一点非常重要。

近20年来，观众对《李亚仙》的剧目解读也在迭代生长。“经典的价值，在于经得起时代的反复解读，每一代人都能从中读出属于自己的时代内涵。”罗怀臻回忆，剧目首演之初，观众的共情点聚焦个体命运与家庭束缚的拉扯：“记得早年在上海交大演出时，反响非常强烈，那时的年轻人，一边承受着父母的期许，一边拼命走出原生故土、奔赴大城市，他们觉得，自己既是被世俗规训的郑元和，也是被动裹挟、妥协付出的李亚仙。这出剧让彼时的观众看到的，是两代人的亲情羁绊与人生无奈，是传统家庭期许下的个体挣扎。”

本次巡演中，不少年轻观众对《李亚仙》的理解，已经跳出了旧式情爱叙事，视角更深刻、更具当代思辨性。

“《李亚仙》改编自《绣襦记》，在传统版本中是个大圆满结局，李亚仙苦尽甘来，而川剧《李亚仙》则撕开温情面纱，让观众看见门第、礼法、阶层织就的无形罗网。”绍兴大学学生李阳说。李亚仙极致的牺牲举动，放在当下语境里，生出极强的现代质感，比如，一些大学生观众认为，从《李亚仙》中，可以解读出“自我斩断归途”的成长代价等深层命题，刷新了大众对这出传统戏曲的认知。

他们不一定听得懂川腔

但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

一部艺术作品是否称得上经典，时间与空间是最公正的检验标尺。就这一点来看，《李亚仙》顺利通过了双重考验，打破川剧固有的地域与方言局限，成为能够跨地域、跨文化、跨年龄传播的戏曲精品。对此，罗怀臻表示，该剧最初投入经费有限，却始终坚守中国戏曲核心的写意精神，不盲从、不跟风，始终以作品本身立身，在剧目持续迭代升级的同时，让经典始终保持鲜活的舞台生命力。

在空间维度上，《李亚仙》早已走出川渝、走向世界。罗怀臻回忆，2019年，《李亚仙》亮相罗马尼亚锡比乌国际戏剧节，“不同于多数中国戏曲出海需要导赏、字幕、讲座辅助观众理解，《李亚仙》仅以‘中国版茶花女’一句简单的推介，便让海外观众懂了它讲的什么。我想，对于戏曲艺术，方言和地域都是一种外在，而人类共通的情感才是跨越国界的艺术本质力量。”此次沪甬越巡演同样如此，在上海、宁波、绍兴的青年观众不一定能听懂川腔，但纯粹以艺术视角欣赏作品，依旧被深深打动、产生强烈共鸣。

▲剧照。演出方供图

“长久以来，大众对川剧的刻板印象，多局限于变脸、吐火等炫技性表演，这是戏曲传播与认知的误区，绝活儿是戏曲的特色，但戏曲从不是技艺的简单集合。”罗怀臻说，得益于魏明伦、徐棻等川剧界前辈编剧的革新突破，川剧早已跳出单纯技艺炫耀的浅层阶段，而着力于以文学性、思想性立身。

宁波大学学生张小燕注意到，《李亚仙》的演出现场并不喧闹，观众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空气中却似有千钧力量，“我觉得铁梅老师等演员是在用情塑造人物，那种对感情的诠释消解了方言隔阂，让我们深深感动其中。”

守正而不守旧

用文学性思想性艺术性打动观众

当下戏曲市场，作品不断涌现，往往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些看似热闹的作品却难以打动观众、长久流传。

在罗怀臻看来，《李亚仙》能长盛不衰，并不断打动年轻观众，关键在于“守正而不守旧、创新而不浮夸”，守住了中国戏剧最本质的创作内核。

“古今中外所有戏剧，核心都是表达思想，戏曲程式都只是表达手段，而非最终目的。”他强调，中国戏曲想要走向未来，绝不能靠炫技出圈，必须靠纯粹的文学性、深刻的思想性、精湛的艺术性，才能真正打动现代观众。

《李亚仙》走过近20年历程，最难得的不是当年的创新突破，而是一路走来对守正初心的坚持。

上海戏剧学院博士生徐同学认为，该剧跳出传统戏曲重程式、轻内涵的表达，摒弃同质化套路剧情，以现代人文视角重构古典故事，让作品既能对标宋元杂剧、明清传奇的传统艺术高度，也能比肩世界经典戏剧的思想深度。不刻意迎合青年流量，不做低俗魔改，以纯粹的艺术表达、厚重的人文内核，完成传统经典与当代青年的深度对话。

“我想，此次《李亚仙》巡演不仅收获那么多年轻观众的肯定，也让我们戏曲人看到：传统戏曲要与时代同行，必须坚守文学本心、深耕思想内核、适配当代审美，让技艺服务人物、让经典对接时代。我相信，只要做到这些，更多的优秀戏曲作品就能走进更多青年观众，代代传承，历久弥新。”罗怀臻说。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