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鱼水情深的见证——“土城战役红军手迹”讲述江津父子救治7名红军伤员的故事
2026/10/20 10:34 来源:重庆日报 阅读:758


▲土城战役红军手迹,原件藏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通讯员 吕晓 摄/视觉重庆

▲7名红军当年的藏身地——石岩寨子。图为石岩寨子后门。通讯员 吕晓 摄/视觉重庆
船行江津四面山大洪海,两岸青山如黛,碧波在船头碎成一片白光。约10分钟后,船靠岸,我们拾级而上,穿过一片苞谷地,唐家老屋的旧址便出现在眼前。
就是在这座老屋的灶房烟道夹缝里,一份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手迹被藏了整整70年。
70年时光流转,当年将它藏进墙缝的唐树田老人已经离世,就连他身边那个背着背篓往九凤山上送饭的8岁少年唐安华也已不在人世。
但四面山的山水并没有忘记——大洪海还记得当年小船靠岸的位置,山间的小路还留着当年父子的足迹,九凤山的石岩寨子也还在原地。
它们和手迹一起,永远见证着一段被深藏数十年的军民鱼水之情,永远见证着长征途中军民之间留下的永恒约定。
这份被唐家两代人藏了70年的900多字手迹,就是国家一级文物——土城战役红军手迹。
修整老屋找到数十年前的珍贵手迹
9月的四面山依旧满目苍翠,大洪海的水面平静如镜。船行靠岸后,唐树田的孙女唐文书早已等在路口。
她带着我们穿过一片苞谷地,在一座砖混结构的房屋前停下:“这里就是老屋的位置。原来的穿斗房子早拆了,土墙房也翻新过好几回。”
唐文书推开灶房的门,指着墙角一处已被水泥封死的烟道口说:“2005年7月27日,我爸爸(唐安华)请人来修整老屋,工人就是在这里敲开墙皮,掏出一个油纸包。我当时不在场,但爸爸后来反复跟我讲那个场景——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打开一看,是几页黄得发黑的皮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毛笔字。爸爸认不得几个字,但他知道,这应该是爷爷离世前嘱咐他要藏好的东西。”
唐文书蹲下身,伸手比画了一下烟道的大致高度。
“1956年,爷爷临死前把爸爸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墙里头有东西,要藏好’,没有说是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我爸爸当时年纪也不小了,但爷爷信不过任何人——怕嘴巴不牢,讲出去引来祸端。1935年爷爷小心地藏起这份手迹,他可能没有想到,这一藏就是70年。”
也正因如此,2005年7月,唐安华修整老屋时在烟道中意外发现那个油纸包时,内心是矛盾的。
唐文书说:“爸爸当时拿着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但‘红军’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既然是当年的红军留下的,那是不是应该交给国家?唐家人再三商议后,最终决定把手迹送到当地政府。
于是,这份油纸包里的手迹,被层层上报送到重庆。经专家们一致鉴定,纸张为民国时期的土皮纸,墨迹消褪自然,书写规范,无作伪痕迹。
手迹共900余字,分首页、正文、附页三部分,详细记录了1935年2月初至4月5日,7名参加土城战斗负伤的红军伤员在今重庆市江津区四面山镇林海村治疗养伤期间,得到唐树田、唐安华父子救助的经过。
手迹末尾落款清晰可辨:“地点:洪海唐树田父子家中。党小组全体同志通过。组长:廖永江。三五年四月五日晚。”
那段生死相托历史的最直接见证
手迹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国家革命文物协同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重庆市重庆史研究会名誉会长周勇介绍,要讲清它的由来,还得回到90多年前那个冬天——回到土城战斗的枪炮声中去。
1935年1月28日,贵州习水土城青杠坡,枪炮声震天动地。
战斗中,红军战士吴贞和被一颗子弹击中左下腹,顿时血流如注。他与另外6名战友——陈远明、廖永江、彭迁高、杨玉生、张光荣、周永和——在组织安排下,从火线撤了下来,辗转来到江津四面山大洪海的唐树田家养伤。
在那个年代,收留红军是杀头之罪——不仅全家会被杀头,按保甲连坐制,全村都要株连。但唐树田没有犹豫。
伤员在唐家住了两天后,唐树田和8岁的儿子唐安华把他们送到了重庆江津和贵州习水交界处的九凤山。山上有座金龙寺,寺里的周和尚“对人客气,武术高强,学得一手医术”。白天,伤员转到离寺庙一里远的石岩寨子里躲藏;晚上,再回寺内住宿。
此后的60多天里,唐树田父子每天换着给红军送米、送菜、送药。“那时父亲只有8岁,背一个背篓,上面盖上草,下面放吃的,用杨条石照路,送了60来天。”唐文书模仿着父亲唐安华当年的语气说:“背篼要压在右肩上,草要堆得多些,莫让饭篮和药罐碰出响声。”
山路崎岖,夜黑林深,一个8岁的孩子就这样一趟一趟地穿行在深山密林之间。
1935年的春节,伤员们在金龙寺度过,唐树田父子送来了白酒、猪腿、汤圆、红糖、白豆腐。
在茫茫大山深处,在国民党到处抓捕红军的白色恐怖下,这个春节的温暖,足以照亮7个年轻战士一生的记忆。
1935年4月5日,大多数伤员伤已治好,组织决定让他们返回部队。
分别之际,大家都忍不住泪湿衣襟。最后,由党小组长廖永江执笔,写下了这份字据,作为重庆、贵州老百姓救治红军伤员的证据,交给唐树田——
“二月二十七日,土城战役激战一天一夜,我方伤亡严重,上级决定,大部队立即转移,上级指示伤员分头转到后方。”
“去时在陶炳兴家住了一天,晚上就送我们到四川唐树田家。唐老人有个儿子叫唐安华,父子决定马上送我们到九凤山去找周和尚。这周师傅对人克(客)气,武术高强,学得一手医术。周和尚会医刀伤。周师傅要我们内服中草药,外用丹药……晚上在庙内住宿,白天转到离庙子一华里路远的石岩寨子里。”
“我们七人历时六十多天,唐老人一文钱都不要……四月五日晚,在唐老人家中,组织上请了陶炳兴老人来,共同吃饭吃酒,凌晨分别走时,大家都掉泪哭了。吃酒时,我们七名战士都说,一定回来看望唐、陶二位老人。”
这份手迹,既是7名战士留给恩人们的“证明书”,也是那段生死相托的历史最直接的见证。
“手迹忠实地记录了红军战士与重庆百姓之间的军民鱼水情。我为什么愿意花20年时间来研究它,就是因为我从中读出了我们党和红军的初心所在、力量所在、火种传播、作风传承。”周勇说,这份手迹是革命军队和人民“双拥模范”的珍贵历史见证。
军民鱼水情代代薪火相传
91年过去了,昔日的大洪海已从深山溪流变成了碧波荡漾的水库,四面山已是国家AAAAA级旅游景区。
91年前的那份情谊,还有人记得吗?
答案,是肯定的,手迹上的字字句句,并未停留在泛黄的纸页之上,而是被人们记进了心里,唱在了口中,写进了地名里。
“山在说,红军手迹,情深意长;水在说,红军手迹,情深意长……”2025年4月25日,江津的孩子们用清澈的童声合唱将这段军民鱼水深情娓娓唱出,也拉开了“四面山红军手迹90周年座谈会”的大幕。
会上,江津四面山镇、习水土城镇、习水大坡镇三镇共同签订了《同育红旅生态圈·共建区域融合发展先行区共享合作协议》。
根据协议,三镇将在红色资源共享、跨区域旅游格局、景区联动运营、红色旅游品牌形象等方面开展深度合作。
自此,渝黔毗邻地区的红色资源,正在从“各守一方”走向“协同共育”。
对于文物的活化利用,专家们也提出了具体的建议:复建唐家老屋,打造红军纪念碑、打造拥军主题的干部学院等,让文物的故事具象化地表达出来;加强道路、广场等基础配套设施建设,让游客和研学团体“可进入”;在线路设计、产品开发等方面注重体验性和可分享性。
事实上,在座谈会召开之前,江津区就已经开始围绕“土城战役红军手迹”的发现地,进行红色资源的挖掘与转化。
四面山镇以此为基础,开发了“红色文化”“传统文化”“绿色发展”三类特色课程,打造沉浸式教学场景。
学员们在课堂上聆听1935年那段生死相托的故事,在会龙庄里触摸百年古建筑的岁月纹理,在丹霞山林间感受生态保护的绿色实践。三类课程各有侧重又相互贯通,让红色基因、文化根脉与生态理念在一次次行走中落地生根。
随后的日子里,更多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在九凤山上的“红军寨”(石岩寨子)前凝望,在山间小路上遥想91年前那个8岁少年背着背篓送饭的情形。
将红色资源融入旅游的效果如何?数据是最好的说明书。
2025年,江津区全年接待游客2360.98万人次,旅游总花费133.49亿元,红色旅游成为其中重要的增长极。
从一张泛黄的手迹到一条红色的旅游线路,从一段尘封的历史到一个鲜活的课堂,“土城战役红军手迹”正在从“文物”走向“文化”,从“历史”走向“当下”。
91年前的那个凌晨,7名战士与唐树田挥泪告别时说过一句话:“一定回来看望唐、陶二位老人。”
今天,革命早已胜利,而这份承诺,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不是个人的报恩,而是一个民族对那段历史的集体铭记,是一代又一代人对手迹背后那份生死相托的传承与守望。
土城战役红军手迹
(摘录)
“二月二十七日,土城战役激战一天一夜,我方伤亡严重,上级决定,大部队立即转移,上级指示伤员分头转到后方。”
“去时在陶炳兴家住了一天,晚上就送我们到四川唐树田家。唐老人有个儿子叫唐安华,父子决定马上送我们到九凤山去找周和尚。这周师傅对人克(客)气,武术高强,学得一手医术。周和尚会医刀伤。周师傅要我们内服中草药,外用丹药……”
“我们七人历时六十多天,唐老人一文钱都不要……四月五日晚,在唐老人家中,组织上请了陶炳兴老人来,共同吃饭吃酒,凌晨分别走时,大家都掉泪哭了。吃酒时,我们七名战士都说,一定回来看望唐、陶二位老人。”
记者手记>>>
他为什么没有拿出红军手迹
从重庆中心城区到四面山唐家老屋,要开车两个多小时,再换船穿过大洪海。
同行的当地干部说,91年前这里没有船,唐树田父子是沿着山间小道一步步走上九凤山的,那条路如今已被淹没在水下。
唐文书站在老屋旧址前指着一处被封死的烟道口说,手迹就是从这里掏出来的。
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有句话让我印象很深:“爷爷救人,从来不图回报。他临终还嘱咐家人,不能因为帮助过红军而向政府要求优待。”
我问她,为什么新中国成立后不把手迹拿出来?唐文书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也许他觉得,救人就是救人,不需要留什么凭证。”
从老屋出来,唐文书带我往山上走。路不好走,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片。走到半山腰,她指着远处一片密林说,九凤山上的金龙寺至今还在,当年伤员白天藏身的石岩寨子就在附近。
唐文书说,爷爷晚年时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望着九凤山的方向发呆。他不知道那7个年轻人后来去了哪里,他只是把手迹藏了又藏,从房梁藏到烟道,从烟道藏到墙缝里。这一藏,就是70年。
采访结束那天傍晚,我坐在大洪海边的石阶上,看水面一点点暗下去。
91年前,一个普通农民和一个8岁孩子,就是在这样的夜色里,背着背篓往山上走,无私地救助山上藏着的7名伤员。伤员们康复离开前,亲笔写下900余字,留下真实姓名,把点滴恩情清晰记录。
手迹的最后,是7名战士立下的军对民的承诺:“此文字依据,留给唐老人保存,组织查证”。而唐树田一家用70年的守候铿锵作答:民对军的信义,从来不需要回报。
这份军民鱼水情,就藏在唐树田家三代人守了70年的墙缝里,也藏在天地山水间。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