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长征精神 走进兵工档案③|铜荒逼出的“异想天开”——钢弹壳炼成记
2026/10/29 11:10 来源:重庆日报 阅读:1420
位于沙坪坝区的重庆嘉陵特种装备有限公司旧厂区办公楼里,有一面荣誉墙。荣誉墙正中挂着一张微微泛黄的奖状——这是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颁发给厂里的奖状,上面印着“为表扬在我国科学技术工作中作出重大贡献者”等字样,成果栏里的“以钢代铜”4个字格外醒目。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颁发给嘉陵厂的奖状,成果栏里“以钢代铜”四个字格外醒目。 近半个世纪过去,这张奖状像一位沉默的老兵,印证着一段光荣的往事。 今年87岁的韩幼民,是原国营嘉陵机器厂(重庆嘉陵特种装备有限公司前身,以下简称嘉陵厂)退休老厂长。1962年从西安交大毕业到此工作的他,是那段光荣往事的亲历者。近日,韩幼民再次回到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向记者讲起那段光辉岁月。 弹壳,很长一段时间都用黄铜制造。“从有枪弹以来,世界各国基本都是铜壳,上百年了。”韩幼民说,铜塑性好、成型顺,拉伸几道都不破。 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铜是国内的稀缺物资之一。“电力电网、电器产品都要用铜,枪弹也要用,资源如何分?供应链安全怎么保?”韩幼民说,铜的分配在当时成了头疼事——军代表催,车间等米下锅,厂领导“常为几乎断炊之虞而苦恼”。 分不到足够的铜,最先坐不住的是当时的生产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吴从科。这位1938年参加革命、1942年入党的“老兵工”,在1956年率先提出“工厂用钢作弹壳”。话一出口,就被苏联专家泼了冷水:“简直是异想天开,苏联集中40多名专家正在研究,尚未搞出来,你们工厂没条件,这是研究所的事!” 吴从科没有放弃。他说:“不能坐以待毙,没有专家的支持,我们可以自己搞。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就会一直处于被动局面。” 苏联专家撤走后,吴从科立即向工厂党委作了汇报,厂党委同意试制,并提出“甩掉洋框框,走自己的路”。 1957年4月18日,嘉陵厂得到第二机械工业部的批复:可以用复铜钢带作大口径钢弹壳。“以钢代铜”被列为重大技术革新项目。 从那天起,嘉陵厂干了一件当时世界军工行业里少有的事:不是科研所出论文、再下厂试制,而是工厂自己从零起步,边想边闯。“苏联没做成,美国早年碰过,真正工厂端跑通的不多。”韩幼民说,“我们不是跟谁较劲,是确实没铜了——但反过来想,没铜,反倒逼出一条路。” ▲技术人员与生产人员在研究生产工艺。 随后,一批像韩幼民一样从高校毕业分配进厂的技术人员,投入到新中国给枪弹“戒铜”的攻坚战中。 把钢变成壳?设备从哪里来? 项目攻坚初期,技术人员曾想按铜壳的路子走,把钢板下成圆板再拉伸。但钢的柔软度不如铜,拉不到两次,底就破了。 此路不通,就换思路:不用钢板,用钢棒。圆钢切段,打成饼,再挤出一个“窝窝”(行话叫挤盂),然后一道道引伸成筒。每引伸一次,钢会硬,就得退火;退完火再引伸,往复五六道,才出一个壳坯。“这是跟金属‘脾气’打交道。”韩幼民解释,不是它不服你,是要你顺着它。项目团队和金属“脾气”打了无数回合的交道,这套工艺跑通了,“一走就几十年,直到今天厂里还在用。” 工艺有了,设备又卡住了。当时国内没有现成专用设备,嘉陵厂里冲床吨位小、开档不够,钢板下料那套设备根本“吃”不进钢棒;符合要求的设备买不到,进口设备也没有这种“非标”的。 怎么办?转机出现在吴从科偶然看到的一篇报道中:洛阳轴承厂从苏联进口的A148钢球机,吨位大、结构合用。吴从科立即把韩幼民叫到办公室:“你到洛阳去,有图纸就带回来,没图纸就在机器上测绘。” 韩幼民赶到洛阳轴承厂时发现,设备没有图纸,只有零星几张维修件零件图。好在当时正好有一台A148在大修,他趁着机器拆开的时机,量尺寸、画草图,逐一测绘机身,一边量一边画,一干将近1个月。 测绘回来后,制图是更大的考验。韩幼民回忆,那时没有电脑,没有制图软件,只得把图板铺起,图纸用图钉钉上,再用铅笔一笔一笔画。画好了交给描图员,用鸭嘴笔蘸墨水描在透明纸上,再晒图。 依照韩幼民“取经”回来的图纸,1963年底,厂里陆续造出四五台设备:墩饼机、挤盂机、平底机、收口机……一整套按A148“家族”繁衍出来的设备逐渐成型。 机器立起来还不算完。钢棒进模子,参数不对,壳子不是底脱就是口裂;退火温度低了硬、高了软塌;表面不处理,打完靶锈迹会顺着弹膛走……“整整1年,设备都在调试验证。”韩幼民说,做出来的钢壳要交部队打靶检验:润滑、抽壳、退壳,哪一样都不能含糊。 那一年多,试样的设备堆在车间角落,有时一夜改三次模子,第二天清早大家又上机……老工人试得怕了:300吨设备,废一件都是钱!吴从科却撂下话:“新设备试制,花点学费正常。只要思路简单可靠、使用方便,就大胆干。” “搞了很多次,基本跟铜壳相当了,部队才同意用。留下的缺点是枪械磨损稍大一点,但可以接受。”韩幼民说。 1965年,攻关告捷。 经国务院军工产品定型委员会鉴定,两种大口径钢弹壳试制成功。从立项到功成,前后历经了8年时间。这次试制成功,填补了国内外空白,开创了中国枪弹史上“以钢代铜”的先例,从此结束了大口径枪弹壳用铜的历史。 韩幼民给记者算了笔账:以当年为例,节约黄铜2200多吨,和铜弹壳相比每发节约0.2元。更重要的是,国家金贵的战略资源——铜,从枪膛里省出来,让给了电网、让给了电器;九成靠进口的供应链上,军品不再被人掐着脖子! 以钢代铜的成功,带动了工艺技术的大跨步发展,从嘉陵厂的大口径枪弹起步,很快应用到小口径枪弹,乃至炮弹,工艺也大幅提升。直到今天,中国以及国外不少国家都采用钢壳打底的涂漆防锈弹壳。 一枚钢壳,成了新中国军工技术革新路上的重要坐标。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这张写着“以钢代铜”的奖状颁给了嘉陵厂。50多年过去,车间里的机器还在隆隆运转,新一代年轻工人未必都熟悉这段往事。可只要钢壳还在出膛,那段被铅笔一笔一笔画进图纸里的岁月,就不会被遗忘。 回望这段历程,何尝不是一场工业战线上的长征?没有现成图纸,就自己测绘;没有专用设备,就自己制造;没有铜,就闯出“以钢代铜”的新路。长征精神所蕴含的坚定信念、不怕艰难、独立自主、艰苦奋斗,在一枚钢壳的诞生中生动诠释。而这张奖状,是老一辈兵工人的时代答卷,更是新中国从一穷二白走向自立自强的精神注脚。(图片均由受访单位提供)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